宏利的3億美元：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張人壽保單，是在新加坡簽發的。三週前，香港的監管機構開始追問，這類保單的錢是怎麼付的

先說新加坡確實拿掉的那一塊，因為它很精確，而且寫在法條裡。新加坡《1966年保險法》第3C部適用於「相關保單」（relevant policy）：由持牌保險公司簽發、以新加坡法為準據法、提供身故給付、並以保單持有人本人為被保險人的保單。第133條允許保單持有人提名任何人領取身故給付的任何部分，並可撤銷；第150條第(2)(a)項進而允許保險公司向該受益提名人賠付，無須出示任何遺囑驗證書或遺產管理書。第133條第(8)款以有利於保單持有人的方式確定了優先順序：即使《遺囑法》《無遺囑繼承法》及任何關於分配的法律規則另有規定，最後一份未被撤銷的提名仍然優先。第132條為一個更窄的範圍走得更遠。當受益提名人是保單持有人的配偶、子女或兩者，且持有人以訂明格式載明其意旨時，該提名即就保單金額創設一個信託，而第132條第(4)款規定這些款項不構成遺產的一部分，也不受保單持有人債務的約束；唯一的債權人追回，見於第132條第(5)款，且限於保單是為詐害債權人而訂立時的保費部分。把這一切放在被凍結的遺產旁邊看。新加坡保單的受益提名人，憑一張死亡證明和一份身份證件就獲得賠付，就在葬禮之後的那幾週裡，而創辦人所擁有的其餘一切，還在為一家法院做估值。這就是為什麼保單是那唯一一項由死亡創造的資產。

接著說銀行，因為同一部法令回答了宏利新聞稿沒有回答的問題。《Insurance Asia》把機制說得很直白：保費融資貸款附有貸款價值比契約，一次市場波動可以在一夜之間重估該筆貸款，追加保證金通知隨之而來，客戶若無法滿足，保單就可能被退保。保險業監管局的通函補上了行為的那一半：以保費融資購買保單的持有人，在達到目標回報或貸款期限屆滿後更可能退保，即使利率或條件毫無變化。新加坡的提名法，正好為這一刻寫了一條條文。第133條第(7)(a)項規定，保單持有人若「轉讓、設定負擔或以其他方式處分」保單或保單項下的任何權益，可撤銷提名即視為已被撤銷。保單被押給貸款人的那一天，那份本來要不經遺囑驗證就賠給家人的提名，就沒有了；貸款人拿走之外的部分，將依遺囑或《無遺囑繼承法》分配——也就是說，退回到當初買這張保單正是為了繞開的那家法院。第132條的信託提名則不能被如此隨意處分：第132條第(9)款規定，任何對保單條款的變更、或任何改變給付內容的指示，須經受託人或每一位成年受益提名人的書面同意方為有效；第132條第(10)款使未經此項同意所為者無效；第132條第(11)款則規定，保險公司若仍然執行該等指示，須對受益提名人負責。所以一個家族無法兩者兼得。要麼保單被加了槓桿，那麼銀行排在第一位，提名已死；要麼保單以信託提名的方式為配偶與子女持有，那麼未經他們簽字就不能質押。通函所述「繳10%保費、9倍槓桿」的結構與第132條的信託，是穿著同一個保單號碼的兩種不同產品，而兩者之間的選擇，是在繳保費的那一天做出的，不是在身故的那一天。

然後是家在何處的那個稅務局，誠實的界線就落在這裡。新加坡對2008年2月15日及以後的死亡不再徵收遺產稅，也沒有繼承稅、贈與稅或淨財富稅，所以在新加坡這一側，保險金不會被拿走任何東西。但保險金是在家族居住的地方被課稅，不是在保險公司所在的地方。韓國《繼承稅及贈與稅法》第8條規定，被繼承人為投保人時，因其死亡而受領的人壽保險金視為繼承財產——所以一位韓國創辦人的新加坡保單，在首爾就是遺產，稅率最高至50%，無論提名怎麼寫。臺灣《遺產及贈與稅法》第16條第9款將給付指定受益人的保險金排除在遺產之外——這是這份清單上最乾淨的一項排除——而後財政部2020年7月1日的函令，通函了十六個依實質課稅原則否定該項排除的例項。那份表列中反覆出現的特徵是：躉繳投保、高齡投保、帶病投保、臨終前短期內投保、鉅額投保、舉債投保，以及保費與保額相當或高於保額。把這份清單對著這則報道讀一遍：鉅額，舉債，而買它的家族之所以買，正是因為創辦人年事已高。一張由臺灣居住者持有的新加坡保單，得到的是新加坡的賠付機制和臺灣的稅。提名決定誰拿到錢、多快拿到；它從來沒有決定這個家族最後能留下多少。

最後把限制說清楚，並用一句話說明這一頁不是什麼。此處沒有任何內容是關於任何人是否應該購買保單、或應該購買哪一張保單的意見；在新加坡那屬於受規管的建議，而這一頁不提供。對一個持有大額保單的家族來說，新加坡的反事實推演真正能買到的東西，比3億美元的標題所暗示的更窄，也更有用：一個被指名的人在數週之內、從一家有償付能力的保險公司那裡拿到現金，而公司與不動產還在遺囑驗證程式裡——這正是何鴻燊家族所缺的那套機制，當時四房與十七名子女，都在等一筆沒有人估得出價值的遺產；一份把錢移到遺產之外、並超出遺產債權人追及範圍的信託提名，且僅限於配偶與子女；以及一條讓提名優先於遺囑的順位規則。它買不到的是：一張既有槓桿又是傳承資產的保單，因為法令本身在設定負擔時就消滅了提名；對創辦人自己那個稅務局的擬製規定的防禦；或者一項認證紀錄，因為這整則報道中唯一有人認證過的數字，是滙豐2024年2月的2.5億美元，而宏利自己的腳註就是這麼寫的。保險業監管局8月20日的信，值得為其中一句話讀一遍：以保費融資購買保單的持有人，會在貸款結束時退保。一張本來是要在身故時賠付的保單，最後卻在一筆貸款結束時被退掉，對繼承人什麼也沒有做成。最終拿到那項由死亡創造的資產的家族，是那些用自己本來就有的錢去買它、指名了本來就該收到它的人，然後不再去動它的家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