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A那三层2.5亿新台币的店面：创办人的遗孀、一本被涂改的美国护照，以及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给他的那块地打了十四年的官司

先从击垮这家人的那条规则说起，因为新加坡有一条它的表亲，两相对照最能说明问题。Residential Property Act 1976（《1976年住宅房地产法》）第3条第(3)款规定，凡在1973年9月11日当日或之后去世者，其名下住宅房地产的任何产权或权益，不得以遗赠、承继或继承的方式移转给外国人。这一刀砍得和第67条一样直。不同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。第3条第(4)款并不把外国人的那一份交给本地继承人，也不交给国库；它课予遗产管理人一项义务：须于死亡后五年内，将该不动产出售予公民或经核准的买受人，并将价款扣除费用后，按遗嘱或《无遗嘱继承法》所定的份额，交付给该名外国继承人。因此，在新加坡，一位外国遗孀没有任何涂改护照的理由，因为法律把她的土地换成钱，而不是换成零。而且这部法令只管得到住宅房地产：土地、有地住宅，以及法令列举的那几类；公寓单位与共管公寓单位则由第4条排除在外。火车站对面的三层店面不是住宅房地产。任何国籍的遗孀都能完整继承一间新加坡店屋，被登记为所有权人，并收取它的租金。耗掉这个家族第一个十年的那个问题——他去世那天她拿的是哪一本护照——根本不会有人问起。

接着谈伪造，因为一个假装新加坡的登记簿对不实文档免疫的页面，不值得读。新加坡的托伦斯登记制比台湾更强：Land Titles Act 1993（《1993年土地所有权法》）第46条第(1)款规定，登记所有权人的产权优先于未登记的权益。但第46条第(2)(a)款保留了一项例外：所有权人若参与欺诈或伪造，该产权仍可被推翻；而以一份被涂改的归化证书取得的登记，正是这一项。结果会与台湾相同：她的登记被撤销，她已收取的租金应返还给共有人，另加一份刑事案卷。新加坡为这家人省下的，是那两年里房客把租金付给错误房东的时间——因为从取得遗产管理书到分配为止，持有遗产中土地的是遗产管理人，不是继承人，星巴克面对的是一位管理人，而不是最近一个跑去地政机关的亲戚。母亲那件借名登记之诉在新加坡同样打得起来，用的是同一批证据，也遇上同样的难处：一个人出钱买下登记在另一个人名下的财产，法律推定为出资人的归复信托；但在父母与子女之间，法律的推定正好相反，推定为赠与，而上诉法院2007年在Lau Siew Kim一案中，让这两项推定都取决于真实的关系与真实的意图。一位1969年出钱买地、登记在十二岁儿子名下的母亲，起跑就落后，而她要胜诉，需要的正是这个家族到第三轮审理仍在寻找的那种证据。

于是问题回到新加坡的规划者会摆放它的位置：不是2012年，不是2021年，而是买下那块地的那一年。这位母亲有一个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拥有的选择。她可以透过家族公司或一个她生前设立的信托持有这些店面，由受托人担任登记所有权人，三个儿子依她所定的份额为受益人，而信托契据写明某个儿子去世时会发生什么：收益归他的遗孀终身，本金于某个年龄归他的子女，遗孀的国籍毫不相关，因为她继承的是受益权，不是土地。那新台币1亿9,000万元会变成同一份契据里的一行字：家族基金对一位受益人的贷款，直接从他这一房的应得部分中抵扣，不需要任何一个必须送去鉴识中心检验的签名。2012年8月那份剥夺继承的遗嘱变成多余，因为契据早已写明谁取得什么，而祖母也不会在家族争执最恶劣的时刻，被人说动去签一份病床上的文档。亲子鉴定对这块地也变得无关紧要，因为契据自己定义了何谓婚生子女，而适用它的是受托人，不是法院。新加坡的信托可以存续一个世纪，而Trustees Act 1967（《1967年受托人法》）第90条规定，设立人于设立时既非新加坡公民、亦非以新加坡为住所地者，外国的继承规则不影响该信托的效力。以上没有一件是稀奇的做法。这只是一个家族把「这栋楼是谁的」与「这个家娶了谁」这两个问题分开处理的寻常方式。

最后把限制说清楚，因为在这个案子里，限制是实实在在的。台湾的土地仍然是台湾的土地：一个新加坡信托不会取得馆前路三层楼的所有权，要在台湾拿到同样的结果，需要的是台湾法下的持有方式——依《信托法》设立、由台湾受托人担任受托人的信托，或者一家由家族基金持股的公司；而对于在台湾以继承取得的部分，第67条依然适用。台湾的特留分保护遗孀与两个儿子，使他们不至于被一份切掉一房的契据排除；台湾的遗产税则就居住者的全球遗产课征，不问架构设在哪里。新加坡不会阻止一位母亲用口头约定借给儿子新台币1亿9,000万元，不会阻止一个家族打十四年官司，也不会阻止一位遗孀涂改文档。它改变的是死亡那一天还留着几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这个家族留下了四个：地是谁的、债是谁的、孩子是谁的、护照是哪一本。一份在母亲生前写好的架构，在契据里回答了前三个，并让第四个变得不必要。这个家族今年十月要出席的每一场庭期，都是当年她还在世、还答得出来的时候，一个也没有回答的代价。